
笑死,原来这些“不正经”的打油诗,才是中国文化里最顶级的阳春白雪
世人对“打油诗”的误解,大概比年少时对着前任的误会还要深。
一提这仨字,多数人脑子里蹦出来的,无非是半通文墨的人酒后胡诌的顺口溜,是乡间墙头带着烟火气的大白话,是落魄文人闲极无聊凑出来的几句俏皮话。总之,就是诗坛里的“下里巴人”,文学殿堂门口的“编外人员”,怎么看都不配和“阳春白雪”四个字沾边。
可今天我得说句实在话——那些被我们当笑话看的打油诗,恰恰藏着中国文化最深的机锋、最硬的傲骨、最通透的雅魂。
所谓大俗即大雅。真正的高手,从来不端着。你看金庸笔下的扫地僧,真正的大宗师,往往穿着破袈裟在藏经阁扫尘。打油诗也是这样,表面上土得掉渣,内里却是“嬉笑怒骂皆成文章”的通透,是“看破世事仍笑对”的豁达,是读书人把最后一点端着的架子都扯掉的赤诚。
今天,我们就来盘点历史上那些“装疯卖傻”却藏着真风骨的打油诗。你会发现,这些看起来不正经的文字,比那些堆砌辞藻、无病呻吟的庙堂文学,不知道要鲜活多少倍。
一、祖师爷的“雪”:把俗趣写进了文学史
说起打油诗的开山鼻祖,绕不开那位正史无载的民间人物——张打油。
这位先生到底何许人也?新旧《唐书》里没有半分记载,其生平最早见于元代文人笔记,多传为唐代民间人士,姓名、生卒皆无确考,有人说他是落魄书生,也有人说他是田间农夫,总之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。但就是这么个“小透明”,愣是靠一首《咏雪》,在中国文学史上硬生生刻下了“打油诗”这个文体:
江上一笼统,井上黑窟窿。
黄狗身上白,白狗身上肿。
第一次读这首诗,多半会忍不住笑出声。这写的什么?“黑窟窿”?“身上肿”?这也叫诗?这不就是村口大爷唠嗑的大白话吗?
可等你静下心来细品,才会发现这位张先生简直是藏在民间的天才。
全诗二十个字,通篇没一个“雪”字,却把大雪后的世界写绝了——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浑然一体,只剩井口露着个黑洞洞的口子;黄狗落了满身雪,变成了白狗;白狗身上堆了厚雪,看着像肿了一圈。尤其是那个“肿”字,简直是神来之笔。用“肥”太俗,用“胖”太浅,一个“肿”字,既把雪的厚重感写得活灵活现,又带着点憨态可掬的滑稽,画面感一下子就拉满了。
后世还流传着他的一桩轶事:当年有位地方官祭祖,看见墙上题了这首诗,气得拍桌要查,左右把张打油揪来,官员不信这乡野之人能写诗,当场以“叛军困南阳”为题命他再作一首。张打油张嘴就来:
百万贼兵困南阳,也无援救也无粮。
有朝一日城破了,哭爹的哭爹,哭娘的哭娘。
官员听完愣了半天,愣是被这直白又鲜活的句子逗笑了,挥挥手便放了人。
从此,“打油诗”便定了性——俚俗、诙谐、不按格律套路出牌。但你要真以为这玩意儿好写,那就大错特错了。能把“俗”玩出“雅”的余味,能把“笑”藏进“生活”的底色,这才是真本事。

二、启功的病危通知书:生死面前,我偏要笑
时间快进一千多年,到了当代。要说把打油诗写得通透入骨的高手,启功先生若认第二,怕是没几个人敢认第一。
启功是谁?雍正皇帝的第九代孙,中国当代著名书法家、古典文献学家、北京师范大学的一代名师。就这么一位学养深厚的大家,晚年在心脏病病危抢救后,写过一首《心脏病》,通篇都是大白话,却读得人笑着笑着就红了眼:
填写诊单报病危,小车直向病房推。
鼻腔氧气徐徐送,脉管糖浆滴滴垂。
心测功能粘小饼,胃增消化灌稀糜。
遥闻低语还阳了,游戏人间又一回。
病危通知书下了,氧气吸着,营养液输着,心电监护贴着,医护人员围着团团转,生死就在一线之间。结果老爷子迷迷糊糊听见人说“还阳了”,第一反应不是谢天谢地,不是后怕痛哭,而是一句轻飘飘的“游戏人间又一回”。
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境界?
把生死劫看成一场游戏,把病危闯关心得写成一段趣事。这不是玩世不恭,这是勘破生死之后的极致通透。你看他用的词——“粘小饼”“灌稀糜”,全是最接地气的大白话,可组合在一起,偏偏有种说不出的洒脱,仿佛躺在病床上闯生死关的不是他自己,他只是个站在旁边看热闹的旁观者。
启功先生写过不少这样的“打油体”。比如有人给他写信,信封上写“启功收”,他就笑着回一句“启功哪有功夫启”。你说这“不正经”?可字里行间,全是不端架子、不装样子的大家风范,嬉笑怒骂,皆成文章。

启功
三、聂绀弩的“清厕”:泥淖之中,仍怀澄清天下之志
说到知识分子把苦难写成打油诗,还有一个人绝对绕不开——聂绀弩。
这位老先生是中国现代著名杂文家、诗人,一生坎坷,1957年被划为右派,发配到北大荒劳动改造,干的全是当时最脏最累的活——挑大粪、清厕所。
换作旁人,身处这样的境遇,怕是早就怨天尤人、心灰意冷了。可聂绀弩偏不,他愣是把清厕所的经历,写成了一首藏着铮铮铁骨的“奇诗”,原题为《清厕同枚子二首·其一》:
君自舀来仆自挑,燕昭台下雨潇潇。
高低深浅两双手,香臭稠稀一把瓢。
白雪阳春同掩鼻,苍蝇盛夏共弯腰。
澄清天下吾曹事,污秽成坑便肯饶。
前两句写的是掏粪清厕的实景,“香臭稠稀一把瓢”,直白到甚至有些粗粝,可笔锋一转,境界瞬间就上来了。
那些自诩高雅的“白雪阳春”,闻到秽气照样要掩鼻躲开;盛夏里逐臭的苍蝇,不也和我一样在这厕坑边弯腰?谁也别笑话谁卑微,谁也别标榜自己高贵。
更绝的是后四句——你们以为我只是在清厕所?不,我在做的,是“澄清天下吾曹事”!这世间的污秽,就像这厕坑里的脏东西,我辈读书人,本就该有澄清天下的志向,岂能容这污秽横行?结尾两句用了唐代名相姚崇的典故,姚崇早年不避污秽,曾以“扫天下”为志,聂绀弩把掏粪清厕的小事,和读书人“治国平天下”的抱负连在了一起,哪怕身处泥淖,风骨分毫未减。
这种把屈辱化成调侃、把苦难熬成风骨的达观,比一万篇哭哭啼啼的抱怨都更有力量。苦难没有把他打垮,反而让他在最不堪的境遇里,活成了最挺拔的样子。

聂绀弩
四、杨宪益的“自黑”:自嘲里藏着的,是读书人的骄傲
还有一位翻译界的泰斗——杨宪益先生。这位老先生和夫人戴乃迭合译了全本《红楼梦》,也是首位将《离骚》完整译入英文的学者,让西方人读懂了中国文学的巅峰之作。可他自己写的诗,偏偏偏爱最接地气的打油体,最有名的就是这首《题丁聪为我画漫画肖像》:
少小欠风流,而今糟老头。
学成半瓶醋,诗打一缸油。
恃酒言无忌,贪杯孰与俦。
蹉跎成白发,辛苦作黄牛。
“半瓶醋”“一缸油”“糟老头”,全是民间最常用的大白话,放在任何一本正统诗集里,怕是都要被编辑划掉,可杨宪益就这么坦坦荡荡地写了,还写得理直气壮。
你以为他是在自黑自嘲?其实字里行间全是藏不住的骄傲。“半瓶醋”是自谦,也是通透——我从不标榜自己学富五车,不过是半瓶学问,够用就好;“一缸油”是调侃,也是底气——要说写这无拘无束的打油诗,我可有满满一缸的兴致与本事。
“恃酒言无忌,贪杯孰与俦”,更是把读书人的坦荡写得淋漓尽致:我平生好酒,酒后便直言不讳,想说什么就说什么,从无遮拦;也好喝两口,这份随性洒脱,没几个人能比。最后一句“辛苦作黄牛”,看似是说自己一辈子辛苦劳碌,实则透着股问心无愧的倔劲——我像老黄牛一样踏踏实实做了一辈子学问,翻译了一辈子经典,俯仰之间,无愧于心。
这就是顶级知识分子写打油诗的魅力:自嘲里藏着骄傲,玩笑里透着风骨,看似不正经,实则比谁都活得清醒。

杨宪益
五、莫言的“认错诗”:诺奖得主的坦荡,全在这几句大白话里
2012年,莫言拿下诺贝尔文学奖,成了中国首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,举国瞩目。可这位文坛大家,最让人觉得可爱的,不是他那些厚重的小说,而是他写的那些带着烟火气的打油诗,最有名的,就是那首“认错自首诗”。
2018年戊戌狗年,莫言在社交平台分享了自己的毛笔书法习作,有细心的网友指出,作品里出现了两处笔误:“铁”字多写了一点,“脑”字少写了一撇。这事儿换作旁人,多半会悄悄删帖,假装无事发生,可莫言非但没有回避,反而专门写了一首打油诗,公开“自首”认错:
昨日发帖朋友圈,网上高人有留言。
铁多两点因铁硬,脑少一撇是脑残。
嫉恶似仇学猛士,从善如流思前贤。
护短怕丑难进步,狗年要写新诗篇。
看到“脑少一撇是脑残”这一句,多半人都会忍不住笑出声。这自嘲的力度,简直是自己往自己身上“捅刀子”,可笑着笑着,就会佩服这份坦荡。
“铁多两点因铁硬”,半开玩笑地说自己骨子里硬气,不肯服软;“脑少一撇是脑残”,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疏忽,半点不护短。一褒一贬之间,那点小小的尴尬,就被化解得干干净净,最后还顺势升华一句“护短怕丑难进步”,既认了错,也表了态,半点没有文坛大家的架子。
莫言写过不少这样的打油诗配资网官方网站,他从不端着“诺奖得主”的架子,就用最土、最直白的话,写最真实的人性、最坦荡的心境。所谓大俗即大雅,说的就是这个道理——最顶级的文字,从来不是堆砌辞藻让人看不懂,而是用最浅的话,写最深的理。

莫言
六、朱元璋的“咏鸡”:放牛娃出身的帝王,把俗句写出了天地格局
很多人觉得,打油诗是文人的玩意,没读过多少书的“大老粗”,写不出什么好东西。可明代开国皇帝朱元璋,用一首打油诗告诉我们:真正的格局,和辞藻无关,和本心有关。
朱元璋是放牛娃出身,年少时放过牛、当过和尚、讨过饭,正经读书的日子少之又少,在很多人眼里,就是个“泥腿子”帝王。可他写的这首《咏鸡诗》,流传了六百多年,至今读来,仍叫人拍案叫绝:
鸡叫一声撅一撅,鸡叫两声撅两撅。
三声唤出扶桑日,扫退残星与晓月。
前两句读来,简直让人忍不住笑出声,这哪里是诗?这不就是大白话吗?鸡叫一声,尾巴撅一下,鸡叫两声,尾巴撅两下,直白到甚至有些粗鄙,完全没有帝王诗该有的华丽辞藻。
可后两句笔锋陡然一转,瞬间就把格局拉满了:三声鸡叫过后,太阳从扶桑升起,漫天残星晓月,尽数被扫退,天地间豁然开朗。
前两句的俗,恰恰衬出了后两句的磅礴气势。前两句是人间烟火的俚俗,后两句是帝王扫平天下、开创新朝的雄心壮志。没有一个字写自己,可字里行间,全是改天换日的霸气。
有人说,这诗太粗,上不了台面。可那些工整对仗、辞藻华丽的应制诗,我们背了几百首,能记住的有几首?可这首“鸡叫一声撅一撅”,读过一遍,就再也忘不掉。能把最俗的话,写出最顶级的格局,这不是本事,是什么?

朱元璋
七、鲁迅的“失恋”:横眉冷对的大先生,也有调皮犀利的一面
在我们的印象里,鲁迅先生永远是横眉冷对、以笔为枪,文字像匕首投枪,直刺人心。可很多人不知道,鲁迅也写打油诗,还写得特别“皮”,特别犀利,最有名的就是这首《我的失恋》,他自己在副标题里,就明明白白标注了——“拟古的新打油诗”。
这首诗收录在鲁迅的散文诗集《野草》里,全诗四段,通篇都是荒诞又好笑的反差:
我的所爱在山腰,
想去寻她山太高,
低头无法泪沾袍。
爱人赠我百蝶巾;
回她什么:猫头鹰。
从此翻脸不理我,
不知何故兮使我心惊。
我的所爱在闹市,
想去寻她人拥挤,
仰头无法泪沾耳。
爱人赠我双燕图;
回她什么:冰糖壶卢。
从此翻脸不理我,
不知何故兮使我糊涂。
我的所爱在河滨,
想去寻她河水深,
歪头无法泪沾襟。
爱人赠我金表索;
回她什么:发汗药。
从此翻脸不理我,
不知何故兮使我神经衰弱。
我的所爱在豪家,
想去寻她兮没有汽车,
摇头无法泪如麻。
爱人赠我玫瑰花;
回她什么:赤练蛇。
从此翻脸不理我,
不知何故兮——由她去罢。
人家姑娘送他精致的百蝶巾,他回赠一只阴森的猫头鹰;送他寓意美好的双燕图,他回赠一串甜滋滋的冰糖壶卢;送他贵重的金表索,他回赠一包发汗药;送他浪漫的玫瑰花,他回赠一条吓人的赤练蛇。
全是这种驴唇不对马嘴的搭配,荒诞到好笑,可笑着笑着,你就懂了鲁迅的犀利。
当时的文坛,到处都是矫揉造作、无病呻吟的失恋诗,满篇都是风花雪月、哭哭啼啼,矫情得不行。鲁迅就写了这么一首打油诗,用这种完全不对等的、荒诞的回礼,把那些无病呻吟的恋爱叙事,解构得干干净净。
表面上是一首搞笑的失恋打油诗,骨子里,还是鲁迅那把锋利的匕首,嬉笑怒骂之间,就把文坛的歪风邪气刺了个透。这就是鲁迅,哪怕是写一首“不正经”的打油诗,也藏着他的风骨与锋芒。

鲁迅
盘点完这些“不正经”的打油诗,我想说的是:
中国的文学史,从来都是两条腿走路的。一条是庙堂之上的雅文学,讲究格律对仗、辞藻华丽,是明面上的阳春白雪;另一条是江湖之远的俗文学,不讲规矩、不避俚俗,是藏在烟火里的下里巴人。
可真正的文学高手,从来都是两条腿都会走的。你看启功、聂绀弩、杨宪益、鲁迅,哪一个不是学富五车、满腹经纶的大学者?可他们偏偏偏爱写这“上不了台面”的打油诗。
为什么?因为打油诗没有格律的束缚,可以直抒胸臆;因为打油诗不端架子,贴近生活,可以嬉笑怒骂;因为打油诗,才是真正写给普通人看的、有烟火气的文字。
所谓“阳春白雪”和“下里巴人”,从来都不是对立的,而是一体两面。那些被我们当笑话看的打油诗,恰恰藏着中国文化最深的智慧——在苦难中保持幽默,在困境中坚守风骨,在卑微中活出高贵。
张打油写雪,写的是天地浑然的通透;启功写病危,写的是勘破生死的洒脱;聂绀弩写清厕,写的是澄清天下的傲骨。他们用的都是最土、最直白的大白话,写的却是最顶级的人生境界。
这才是真正的“阳春白雪”——不是端着架子,写一堆让人看不懂的辞藻,故作高深;而是把最深的道理,用最浅、最接地气的话,讲给每一个人听。
这样的打油诗,哪怕再过一千年,依然会有人笑着读,笑着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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